凡煙小說

第60章 光明女神

關燈
沈郁知道張海叢對自己的感情比較覆雜,本來他們還只是一起畢業的校友,又在同一個圈子裏混,時間長了你來我往地自然就成了朋友。在自己還沒幫對方把《心餘》扔給陳北羽之前,他們本就是簡單的不得了的朋友關系。但自從《心餘》被陳西看中了,張海叢對沈郁的態度也產生了微妙的變化,而這種變化又不是“知恩圖報”的那種客氣。不知道為什麽,沈郁總感覺對方對自己的私事似乎愈發操心了,有時候甚至操心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因為有那樣的父母,他又早早出了櫃,從來沒因為感情的事被這麽念叨過,甚至感受到了別人過年回家被盤問的痛楚。要不是沈郁知道張海叢一直對謝初花癡的不得了,他都要懷疑這人對自己別有用心了。

說實話,把《心餘》扔給陳北羽只是順手的事,對沈郁來說根本不算什麽人情。而且陳北羽這個人他太了解了,根本不會因為“人情”這種事就失去原則,首先張海叢的劇本質量肯定是入了陳北羽的,不然就算沈郁扔過去也沒有屁用。張海叢之前一沒有名氣,二沒有資源,哪怕是寫了很多東西,也都是放在家裏吃灰,基本就是個“窮困潦倒”的18線小編劇,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沈郁無意間在他家看到了《心餘》的劇本。沈郁個人很喜歡那個故事,再加上是懸疑推理類的,拍好了觀眾也很容易買賬,甚至能讓陳北羽穩賺一筆,這才把它推了出去。但他們都沒想到,最後看中這個劇本的人居然是一直在拍文藝片,且獲獎無數的大導演陳西。因為有了陳西,劇本選角時來了一堆圈裏各種咖位的演員,大部分都是沖著“拍陳西的電影可以拿獎”這條“鐵律”來的。接著又出現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高高在上的影帝謝初居然也親自來現場試戲。謝初演技紮實,外形過關,並且貼切地演繹出了主角的“神經質”,當場就一錘定音。除了他之外,剩下的演員選得並不順利,轟轟烈烈折騰了足足一星期最終才全部敲定。似乎是天時地利人和,從選角那天開始,《心餘》劇組就話題不斷,隔三岔五躥上熱搜。張海叢人生中第一部 大熒幕劇本還沒開始拍,也還沒來得及接受大眾和圈裏的專業人士們“檢閱”,他本人就已經火得如日中天。

無論是認識了自己的偶像謝初,還是讓蒙塵的作品重見天日,甚至出名上熱搜,這都是張海叢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所以他心裏對沈郁真的充滿感激。但那種感激在他心中沈澱卻無處發洩,很快就變成了無能為力的頹敗。沈郁這個人有作品、有錢、有資源,甚至不在意名聲,張海叢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報答他些什麽,這才天天關心起沈郁的終身大事。

直到有一次,張海叢跟《心餘》劇組的人去喝酒,謝初跟他聊起了JC,那個如天上星鬥一般的設計師。張海叢越聽越驚奇,那個站在國際珠寶王冠上的男人,居然卑微地暗戀一個人十幾年,而那個人居然是沈郁。張海叢瞬間想起了沈郁和JC在微博互動的那次,不知道為什麽,這兩個人沒被放在一起提的時候,就感覺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人。一旦聽說了這種設定,他不由得感慨,這兩個人簡直是天造地設一般地般配。暗戀十幾年,如果有幸得到,一定會無比珍惜吧。張海叢直接倒戈了,不遺餘力地配合謝初和JC,想把自己這位“恩人”打包送人。

沈郁本來也不是什麽會擺架子的大咖,謝初都親自開口送上邀請函了,他自然是不好拒絕的,更何況人家團隊連機酒都給準備好了。在去謝初的PARTY之前,沈郁把當時答應季臣,如果去S市就跟他說一聲這件事,徹底忘到了九霄雲外。一直到上了飛機落座,沈郁正準備休息,擡頭看到踩著機艙關閉的廣播走進來的季臣。他看了一眼座位號,在沈郁旁邊坐下了,臉上的表情並不太好看 。沈郁見對方不僅沒像以前一樣見到自己就貼過來,甚至還故意裝看不見,他大概明白小孩是生氣了。畢竟沈郁看到季臣的一瞬間,立馬就想起了自己忘了什麽。他突然心底生出一陣煩躁,為什麽要跟季臣匯報,有什麽必要?又不熟。他心想,還好飛機商務艙的兩個座位之間距離比較遠,不至於人挨著人,不然可就尷尬了。

沈郁悄悄看了季臣一眼,那貨的情緒全掛在臉上了,就差直接跟自己說:沈郁,本大爺不開心了,快來哄。“哎”沈郁不由得在心裏嘆了口氣“到底是哪個眼瞎的說季臣城府深”?見季臣沒有主動跟自己交流的意思,沈郁也不再糾結身邊的人心情到底怎麽樣了,他通宵忙了一整晚實在精力透支,扭過頭兀自盯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靠在椅子上睡了過去。

季臣沒等到沈郁的微信,登機之前在外面找了對方很久,本來都失望到極點了,上了飛機才發現沈郁已經在座位上了。機票是謝初助理訂的,座位早就安排好了。季臣看到沈郁的一瞬間是驚喜的,無奈情緒還在剛才巨大的失落裏切換不過來,表情大概不太好看。他看沈郁只是跟自己點頭微笑表示問好,就歪頭去看窗外了,似乎不太想說話的樣子。季臣原本想問沈郁為什麽不給自己發微信,也只好硬生生把問題壓下去了。也是,看沈郁這狀態就知道,人家肯定不喜歡甚至不在意他,或者說壓根把答應的事忘了,總之就是不重要。想到這些,季臣看見沈郁那一瞬間的欣喜馬上化成了一縷青煙,灰飛煙滅了。

“謝初這死小孩,買什麽商務艙”季臣在心裏腹誹了一句,他現在恨不得跟沈郁擠在經濟艙裏,那樣的話只要自己一伸手就可以把對方圈在懷裏。即便自己慫,不敢抱,至少對方睡著的時候,也有可能在不經意間枕上自己的肩膀吧。但現在的情況就很讓季臣頭疼了,沈郁的確睡著了,但頭枕著座椅的一側,似乎睡得還挺舒服。算了,至少還可以肆無忌憚地看一看:沈郁的鼻梁筆挺,嘴唇有些薄,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順著眼睛的弧線上挑,隨著呼吸的頻率微微顫動,讓他想到海倫娜閃蝶那美艷絕倫的雙翼。

季臣被自己這突然間冒出來的念頭驚呆了,他曾在朋友家見過海倫娜閃蝶的標本,當時只是匆匆一眼,那絕美的雙翼就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但畢竟時隔多年,當時匆匆一眼的悸動早已忘記,而此刻沈睡在他頭腦深處的記憶,正在被沈郁的睡顏悄悄喚醒。印象中,海倫娜閃蝶似乎被稱為光明女神吧?光明女神居然是暗夜中流轉的色彩,像極了星光藍寶石,也像極了眼前的人。嘖,果然沈老師的眼睛即便閉著也能奪魂攝魄。

季臣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張側臉,直到感覺自己有些焦躁,感覺再這樣看下去大概就要魔障了。他只好跟乘務員要了一杯冰水,狠狠壓下身體裏流向四肢百骸的熱流。季臣第一次看到沈郁的睡顏,第一次長時間在對方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距離這麽近。他感覺自己心頭仿佛有一座活火山,十幾年壓抑著爆發的沖動,堪堪維持著風平浪靜的表象,但卻無時無刻都在尋覓爆發的契機。季臣不敢讓那些心思湧出來。他捏緊了手中冰涼的水杯,生怕心頭的山繃出了裂縫,滾燙的巖漿一旦順著縫隙流出,就很容易被身邊的人看出端倪。

季臣站起身,把沈郁壓在雜志下面的毯子拿了出來,輕手輕腳地給他蓋上了。大概是季臣蓋毯子的時候,有意無意地掠過了沈郁的臉頰,喚醒了淺眠中的人。沈郁微微瞇起眼睛,看見季臣正在低頭給自己塞毯子邊兒,妄圖把自己像個蠶蛹似地整個包在毯子裏。因為心裏顧及著季臣的情緒,沈郁實際上睡得並不熟,只用了幾秒鐘就反應過來是個什麽情況了。他當機立斷,立刻把眼睛重新閉上了,裝作自己沒醒過。沈郁想,反正這會兒也不知道該跟季臣說什麽,假裝沒看見好了 。

沈郁的戲雖然足夠逼真,但是也足夠讓他煎熬,因為下一刻他就感覺到了對方湊近的呼吸。他用上了百分之一千的定力以及自己演配角和龍套積累下全部的經驗,才強制沒把眼皮掀開。而季臣那一瞬間掃到他臉上的氣息,險些讓他以為對方要偷吻自己,堪堪就要繃不住了。幸好預想中的場面並沒有發生,沈郁只是感覺自己的睫毛似乎被動了一下,很輕很輕,甚至有些癢。隨後那呼吸就漸漸遠了,他這才在心裏松了一口氣。

等季臣坐回自己的座位之後,沈郁悄悄從袋子裏拿出耳機戴上了,心煩意亂地難以入睡,只好閉著眼睛把腦袋抵在旁邊窗戶上聽歌。聽著聽著情緒似乎就跟著放松了下來,眼看要睡著,他再次感覺季臣的視線似乎停留在了自己身上。雖然看不見摸不著的,但就是感覺很熱切,燥的沈郁想睜開眼睛罵他一頓才能安心。

季臣再次靠過來,依然什麽過分的行為都沒有,只是在沈郁的腦袋和窗戶之間塞了一個小枕頭。沈郁只好在心裏嘀咕了對方幾句,雖然還是沒睜開眼睛,但他隱約覺得季臣猜到了自己醒著。接著他聽到對方在他耳邊低低一笑,俯下身揉了揉自己的頭發說:“沈老師,你醒著嗎?”。沈郁瞬間被這個聲音拽回了大約八年前的某個夏夜傍晚,現在想來,那個晚上似乎凝聚了一段雞飛狗跳的歲月。當時季臣在KTV裏,也俯在自己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有沒有變化他不記得了,但那種感覺是一模一樣的。那時候的季臣,臉上還帶著些少年的稚氣,與現在這個輪廓分明的男人似是而非。當時季臣說了什麽,沈郁也已經完全不記得了,大概是關於魏琛的吧。只是那時候他不知道,多年之後,自己跟那個少年還會接二連三地重逢。

謝初派了一輛商務保姆車來接他倆,上車後沈郁想坐在比較舒服的前排獨立座位裏睡覺,但季臣硬是要拉著他一起坐後排。好好的前排大座空著,這孩子是不是腦袋被門兒擠了?季臣示意沈郁自己有話想跟他說,沈郁這才勉為其難地跟著對方坐到了後排。

結果季臣什麽也沒說,沈郁也沒在疲倦中緩過來,懶得開口問,全當熊孩子調皮搗蛋了。機場離酒店有很長一段距離,負責接人的助理坐在副駕駛正要跟他倆說話,扭頭發現這兩位都坐在後排,一瞬間不知道該用多大的音量了。心道這沒聽說兩個人有什麽交集啊,但看起來感情也太好了吧,坐個車都得黏一起。助理陡然加大了自己的音量,跟那兩個雖然坐在後排,但是一點動靜也沒有的人說:“大概還要一個多小時才能到,兩位可以先稍微休息一下”。

車身的顛簸搖晃加上車內安靜的氛圍,再次讓沈郁昏昏欲睡。他是真的又累又困,為了來S市赴約,提前把工作通宵完成了。本來琢磨著飛機上可以睡一會兒,結果被季臣這個狗崽子折騰得心緒不寧,只迷糊了幾分鐘。沈郁的意志力都在飛機上用來裝睡了,眼下實在撐不住,沒幾分鐘就沈沈地睡了過去。這次他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終於順了季臣的心,他琢磨著沈老師這是得了睡美人綜合征嗎,怎麽這麽能睡?沈郁腦袋頂在車窗上,隨著車身顛簸就會輕輕撞一下,發出一聲硬碰硬的悶響。但他大概是困極了,撞到頭也完全沒有醒過來的意思。季臣實在看不下去了,也顧不上慫不慫了,心裏嗔責眼前這人睡覺的姿勢過於自虐。他靠近了沈郁,把對方的腦袋強行摁在了自己肩膀上,好讓那沒心沒肺的人睡得舒服一點。季臣想著如果沈郁躺下,枕著自己的腿,可能會睡得更舒服。但這個建議打死他也不敢說,就勉強只讓自己的肩膀沾沾仙氣吧。

沈郁真的睡了個昏天黑地,完全來不及顧及自己的頭到底是在往哪歪,睡夢中自然是哪裏舒服往哪歪。行駛途中司機大概不小心壓到了石頭還是瓶子之類的東西,車身稍微顛簸得嚴重了點,把睡美人給顛醒了。沈郁以為已經到了,趕緊直起身瘋狂眨了眨眼睛,臉上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的茫然。季臣看著好笑,沒想到平日裏氣場強大又高冷的沈郁,剛睡醒的狀態居然會這麽可愛。他情不自禁地伸手,略帶安撫意味地摸了摸沈郁的頭發,又把對方摁回了自己肩膀上:“還沒到呢,再睡一會兒吧”。

沈郁壓根就沒醒明白,更沒反應過來身邊這個揉自己頭發的人是誰,滿腦子都是好困,好想睡覺。迷迷糊糊就應和了對方:“嗯”,甚至還帶了點鼻音,乖巧可愛到讓季臣想撞墻。他只好任由對方的鼻息呼在自己肩頭,心猿意馬地搜出《莊子》認真看了一會兒,才沒讓自己多餘的氣血往不該去的地方去。稍稍平覆之後,季臣把沈郁往自己懷裏帶了帶,半摟著對方,低聲自言自語道:“沈老師,你知道嗎,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一直註視著你,逼著自己長大的”。他側頭看著肩頭熟睡的人,想起自己小時候,那些自以為是的大人經常會問:“季臣,長大了你想做什麽,想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

每當聽到這個問題,他都會回答那些人:“我想成為一個名人”。即便是為了糊弄那群自以為是的成年人,“成為名人”也是季臣當時的真心話。只不過“成為名人”不是目的,是為了達成“被沈郁看到”這個目的的條件之一。實際上,他當時心裏真正的答案是:“無論做什麽,做什麽都行,我只想成為一個被沈郁需要著的人”。季臣這次確認對方睡著了,他輕輕吻了沈郁的額頭:“沈老師,小時候我認為不必被愛,也不必被喜歡,只要能被需要著就足夠了。但是人啊,本質是貪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